跑得呼吸开始急促。风拂过脸颊。虽是夏末。但白天的热量在如此深夜已经消散了。
「快点! 根据计算,在下一个结界关闭之前快没时间了!」
「我知道!」
流动过空中的云彩被月光照亮散发出朦胧的白光。在那之后是万点繁星。
「成功了!」身边传来欢快而活泼的声音。「今天收获惊人!」
我注视着前方回答道。
「哼哼,是吧! 『中大奖了』。这么一来就能继续推进对结界的研究……不过,梅莉也能看出来这次的收获很厉害吗?」
「别小看我!」
我转过头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位露着开怀笑容的金发少女。
「关于结界我可是前辈哦?」
「啊哈哈! 是是」
确实如她所说。梅莉早在我进行「观测」之前就一直触碰着结界生活至今。我承认这点。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也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我想知道结界的秘密。为什么存在结界,以及结界之后到底有什么! 还是我更擅长探寻其中的规律! 啊,那边往右转!」
从大路跑进了狭窄的小巷。
「喂,莲子!」
绕到我身后的梅莉喊道。
「我们是最棒的组合! 只要有我的感官再配上你的分析力……无论哪里我们都能抵达!」
那是当然的,这还用说吗。
「嗯,能抵达的! 不管是多远的地方!」
眼前豁然开阔。我们再度跑回了大路的正中央。这里既没有行驶的车辆,也没有行人。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我抬头望向天空。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二十三秒。巨大的月亮开始倾斜。
「跑起来! 下一个结界只能维持三分钟了!」
「还有多少米?」
「七百!」
「别强人所难啊!」
「左!」
这里是已经关上卷帘门的拱廊商业街。脚步声在空间里反复反射。我和梅莉明明早该到达身体的极限了,却感觉可以这么一直跑下去。无论加速的跳动还是流下的汗水或是紊乱的呼吸,在深夜的高昂面前都无足轻重。每当像现在这样进行俱乐部活动时,我都这么想。
若是这个夜晚能永久持续下去就好了。
——然后,这个愿望实现了。
视野开始模糊,色彩逐渐褪去。
充盈着无限兴奋感的,隐藏着谜团的美丽夜晚……但无法抵达任何地方的夜晚。
脚步声,还有空气的感觉,都像被覆盖了一层薄膜一样,渐渐远去、远去。
「梅莉! 你跟上来了吗?」
我向着某个方向一边奔跑着一边大喊。
我的声音无法传达。
一切都在消失,只留下幸福的余韵。
不知何时,我置身于温暖的黑暗之中。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我肯定,又会在那个夜晚中醒来。在那个无限重复的夜晚中。
我闭上眼睛,放开了感官。必须入睡了。不,虽然已经入睡了……。
………
……
…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我面对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稍微有点震惊。
「你身处死胡同之中」
……吵死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还能奢求什么?
「你是物理学者吧? 你不是在讲义上学过吗,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世界和无没有区别」
血液冲上脑袋。
我是自己选择了这个世界。
笑声。
「怎么了。这不就是个乍一看挺像样的过家家吗」
黑暗开始剧烈摇晃。
闭嘴啊。
不要,我不闭嘴。
咚! 咚! 巨大的声响开始在脑海中回荡。那声音从我的身体中往黑暗扩散,瞬间就充斥了整个世界。
咚! 咚! 咚! 咚!
「吵死了!」
我被自己的喊声吵醒了。眼前泛起模糊的白光。能够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我试图扭动手臂,手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意识到,刚刚的声音是我在敲打着什么。我……似乎正躺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茧之中。
我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侧面,在茧的表面上浮现出了红色的数字。
Time remaining : 838y 4m 16d
看到这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然后回想起了一切。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那是被选中千年睡眠的对象的日子。梅莉说着叹了口气。
「为了维持世界这是必要的」
「哎……是这样没错……但是一千年间什么都做不了也太」
在科学世纪,被选中的少年少女必须在年轻时进入睡眠。这是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定下的规矩。没有人知道是用什么标准选出来的。这类的决定早就在很久之前就交给AI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官方说法是「这是给未来人类的时光胶囊」。为了将我们的文化和思考方式传递给未来。这与生物留下子孙来传递生命又不一样,是新的传承方式。虽然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理由。也有阴谋论说这是为了方便削减人口。但是无从考证。这个制度实施以来也没到一千年,目前还没有人醒过来。
「但是我觉得挺好的,因为,能和你在同一时间进入睡眠」
梅莉微微歪着头,对我露出微笑。
「嗯,这倒……也是」
「要是只有一个人睡着的话那不就是永别了嘛。等我们醒来再见吧。约好了哦」
******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醒来。这个「睡眠」和普通的睡眠不同,理应受到生物监测器的严格管理。若是有要醒过来的征兆的话意识水平就会被强制降低。是机器故障了吗……?
我想起了「重新入睡按钮」。如果无法维持睡眠醒过来的话就只要按下它,系统就会进行妥当的处置,让人重新进入安眠。我立刻就在腰边发现了按钮。我闭上眼睛,手指摸了上去。
嘎……
从远方传来了细微的声音,我停下了动作。有我以外的人也醒着嘛?如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睡眠中醒来的话……那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故障。先去外面看看吧。
我击碎了位于脸旁边的写着“Emergency”的面板,拉动了内部的拉杆后眼前透明的盖子静悄悄地打开了。我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在白色的灯光下,质感如陶瓷般的纯白的胶囊整整齐齐地排列至视线的尽头。是在入睡之后搬到这里来的吧,我还是第一次见眼前这副景象。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沉睡啊。但是,比起那些,最震撼我的是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一株巨大植物的根系穿破了天花板一路长到了地板上。隆起的根部肆意扩张,根系上散落着破碎的白色胶囊……发生什么显而易见了。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从自己的胶囊里走了出来。尽管经过长眠但我的双腿却意外地有力。我走向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逐一确认胶囊。透过透明的胶囊盖板能够观察到里面的状况。不管哪个胶囊里都躺着一个仰面而睡的人,都没有表情。
但是,第七个胶囊的状况有所不同。睡在那里的女孩子左右摇动着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你还好吗!?」
我拼命敲打盖板,大喊道。
下个瞬间,女孩子睁开了眼睛。是从睡眠中醒来了吧。她看上去异常惊恐地盯着这边,呼吸急促。
「我现在就来救你!」
我正准备寻找外部的开关……却发现女孩似乎在说什么。
「……要……别……打开……」
然后她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按下了重新入睡按钮。
我愕然地注视着那个女孩子。她的神情十分安稳。但是……看着她的睡脸,我心中生起了「不能再睡了」的想法,这想法迅速膨胀,最终转化为了笃定。
不能睡的话,那……我想起了梅莉。如果发生异常的话,不能丢下她不管。我下定决心——要去找梅莉。
可是,这里沉睡着那么多人,该怎么找出梅莉来?我稍作思考,决定去管理室。在这设施的中枢里肯定有管理胶囊的数据库。
房间外是延伸至远方的无机质的走廊。时不时地,能看到和我睡着的房间一样的入口。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甚至连机器人都没有。我发现了贴在墙上的地图。这个圆筒形的设施似乎有数公里之大。胶囊这一层的上方,是「光合作用氧气供应工厂」……这就是房间里面看到的植物的源头吧。看来,这个设施已经停止维护了。
管理室位于贯穿圆筒中央的轴心管内。看到设施的构造时我内心中隐隐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没走多久便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窗户,能够观察到外面的情况。窗户外的光景让我僵住了。在窗外的是……漆黑的宇宙。我想起了以前和梅莉一起造访的「鸟船」。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警报,灯光也由白转红。不知是被发现逃出来了,还是这个设施发生了致命的故障……虽然心慌,但我必须前往的地方不会变。
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之中我朝着管理室一路跑去。我经过了无数的房间。大家都没醒来,或者说不想醒来吗。但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决定醒来」。
跑了一会儿我察觉到前方有人过来,下意识地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是谁走了过来,喜悦从心底涌起。我挥手大喊。
「梅莉!」
跑过来的少女也挥手回答。
「果然是你! 莲子!」
我们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居然真能见面啊……」
「哎呀我们不是说过了吗,醒来就再见」
梅莉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真是赢不了她啊。
「……嗯?」
我发现她手上好像……拿着什么像斧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咦? 啊,斧头啊」
「我知道是斧头……」
「我在找管理室的路上迷路了……然后用钥匙也打不开门所以就用这个把紧急用的门劈开结果警报就响起来了」
虽然十分突然但这么行事确实很有梅莉的风格,我不禁笑了出来。
「为什么你还是能这么乱来啊!」
「呵呵,我可不想被踢倒地藏的人这么说」
笑了一阵儿后,我问梅莉。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
「是啊……」梅莉用手顶着脸颊稍作思考后忽然看向窗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指着某个目标轻快地说道。「就去那里吧」
她指向的地方——是一轮巨大的月亮。
「我们要去月海。那里肯定连接着地球的大海,然后我们就能回地面了」
「这个本该能维持千年的卫星都被植物侵蚀了。地球上可能都已经荒无人烟无法居住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去别的星球就好了。而且……」
梅莉朝我走来,牵起我的手微笑着说道。「不许再睡过去。我本来还期待能在梦里玩耍的,结果睡得太沉都去不了远方」
虽然降落到月海上是一场冒险,但考虑到这艘船就在月球轨道上的话也并非是完全乱来的决策。
「这计划,我加入了。我想应该有穿梭机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吧! 既然这么定下来了就赶紧行动吧,晚了可能就出不去了!」
我与梅莉奔跑在纯白的轴心管中。窗外璀璨的星群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月面飞速掠过。
「喂,莲子」梅莉微微笑着说。「我可没有梦里的我那么直率哦。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也能抵达任何地方」
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你……看到了我的梦是吧!」
「哼哼,方便主义也要有个头啊! 不过没关系,这次是由我决定『一起的』。我喜欢和你一起奔跑。好了,出发吧!」
我看着跑在我前方的她的身后回应道。
「啊啊,当然了!」
没错,是我们的话无论哪里都能抵达。我们能去往更遥远的地方。我也一样,如此坚信。